谢禹华端着阳春面回来时,陆景泽正趴在书桌上,似乎又睡着了。
师兄自牢房出来后,好像格外嗜睡。
谢禹华将面碗轻轻放置在书桌上。他端着刚刚出锅的面,从最近的小厨房一路走到这里,指腹已经被烫得发红。
手背上也多了几个小小的水泡,是炸蛋时被热油溅出的伤。
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,谢禹华不禁有些自责,若不是自己笨手笨脚耽误了时间,师兄也不会等到睡着。
他想把陆景泽抱到床上去睡,却又怕把师兄惊醒,不敢轻举妄动。
最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实的带绒毛氅披风,轻轻盖在了陆景泽身上。
这时他忽然发现,桌上的砚台上有新研好的墨,一旁的笔枕上卧着一支沾了墨汁的毛笔,但陆景泽枕压着的宣纸却未着一字,干净如新。
他正奇怪为何笔上有墨而纸上无字时,眼尖发现了书桌角落两个揉成团的纸球,纸团上还有未干的墨迹。
也不知师兄方才趁他煮面的时候写了些什么,废了两张纸依然不满意。
谢禹华鬼迷心窍地弯腰捡起了一个纸团,藏入了袖内的暗袋。
他留恋地望了一眼睡梦中的师兄。陆景泽未扎的乌发铺洒在淡黄色的宣纸上,眉似远山,肤如凝脂,丹唇紧闭,像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。
谢禹华的心怦然作跳,这个自己肖想了那么多年的人,此刻就在眼前,睡梦中的师兄不会生他的气,也不会用失望厌倦的眼神看他。
他情难自禁地俯下身,双唇刚刚碰到对方皮肤便又快速移开,在这张如画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、偷来的吻。
谢禹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笑意在绯红的脸上荡漾开。
他重新拿起书桌上的面碗和木筷,方才他还在遗憾没能让师兄吃到自己亲手做的面,此刻却又有些庆幸陆景泽稀里糊涂地睡着了。
“等等——”
陆景泽泠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,刚刚做完心虚事想要离开的谢禹华被吓了一跳,手上的碗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把碗放下,我还没吃呢。”
师兄他,没睡着吗?
谢禹华转身匆匆将碗放下,眼神飘忽,完全不敢看陆景泽。
他含糊地说了句师兄我先走了,便红着耳朵落荒而逃。
【宿主,攻略目标还挺纯情,哎呀看得人家好羞羞。】
【哪里纯情,都学会偷亲了。】
陆景泽拿起筷子尝了尝面条,不错,煮熟了,盐没放多,还有个金灿灿的炸蛋,能吃。
【宿主你吃慢点,别噎着。】
【没办法,我得等他杀回来前多吃几口。】
谢禹华提着衣摆疾步往外走,脸上燥热充血。
自己居然胆大包天,偷偷亲了师兄,还被当场捉到。
师兄刚才会是什么心情呢,他会震惊吗,抑或是同他一样羞涩,还是用对他不齿的行为感到鄙夷不屑。
谢禹华用冰冷的手捂住自己的脸,试图让脸上的温度尽快降下来。
此时正巧路过一处白石雕花石灯,谢禹华突然想起了方才捡起的纸团。
他来到石灯前,将袖口中的纸团取出,细致地将褶皱都展平。
借着微弱的灯光,“绝笔信”三个字映入眼帘。
谢禹华的心猛然一跳,仿佛猝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一瞬间喜悦窘迫消散殆尽,他从头到脚都泛起寒意。
他颤抖着手继续看纸上的内容,然而后面的文字都被墨水划污,只能依稀辨认出“毒发”“了断”“勿念”等字眼。
紧紧抓着手里的纸,谢禹华似乎有些脱力,他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在地,随后挣扎着起身,跌跌撞撞朝来路奔去。
房门被用力推开时,陆景泽的面恰好吃了一半。
他看着碗里还剩下的面,觉得有些可惜了,等他和谢禹华说完话,面应该也坨了,不能再吃。
“师兄……”谢禹华举起手里抓着的纸,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陆景泽放下手里的筷子,眼神平静地望向他。
“原来这纸团是被你捡去了。也好,我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动笔,怎么写都不满意,既然你知道了,那便直接和你说吧。”
“如你所见,这是一封诀别信,禹华,我们的缘分已尽,师兄打算先走一步。”
“你要去哪里,我陪你一起。”
见他装傻,陆景泽干脆把话挑明了:“乌碱毒三日毒发一次,禹华,你也中过此毒,知道发作时是什么滋味。我想,与其这么痛苦地苟活,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。”
“都说人有来世,或许早些离开这个世界,下一世可以过得更舒心快乐些。”
谢禹华怔怔道:“师兄难道要丢下我吗,我会找到解毒的办法,也会让你舒心快乐,师兄,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?”
“你在说笑吗,”陆景泽嗤笑一声,“禹华,难道你没有发现,我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你吗?”
“之前在凌霄派的时候,我为师父的偏心而难过,这五年来,我为当时一气之下的决定而痛苦,现在我会中毒,是为了给你解毒,这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有关。”
“当然,这也不能怪你,我只能怪自己怪师父。我选择救你,也只是为了我自己心安。现在我不想再折磨自己,只想在下一次毒发前解脱。”
不不,一定会有办法的,谢禹华喃喃自语,他不信这毒没有解药。
突然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上浮现出希冀的神色。
“师兄,我有办法!昨日有人来报,王岳霖来丹阳派参加掌门的八十大寿,丹阳派离我们只有不足二十里,这是个极好的机会,我一定逼他交出解药。”
凌霄派根基深厚,地势易守难攻,方圆百林内门派林立,一呼百应。
因此,谢禹华在当上教主后,没有即刻选择复仇,而是选择养精蓄锐,积存实力。
可如今,多拖延一月,师兄就要多受一月的苦。
单论他现在的武功,的确没法在习武数十年的王岳霖和众长老面前讨得上风,但王岳霖来丹阳派贺寿,必然不可能带很多人,他想赌一把。
“谢禹华你疯了?”陆景泽打断他的幻想,“你当上教主才几天,连教内的各派势力都还没解决,就想去找王岳霖的麻烦?贸然行动,只会让你之前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。”
“可是我没法看着你受折磨,也无法容忍杀死师父的仇人继续风风光光地活下去。”
陆景泽气不打一处来,忍不住出言讥讽。
“别忘了,我中毒是为了救你,而你会被凌霄派捉住,是因为你冲动妄为自以为是,你现在还想重蹈覆辙吗?”
谢禹华一声不吭,他知道陆景泽的话是对的。
可是,若陆景泽决意要弃他而去,他也不愿独活于世,若是这样,不如拼尽全力赌一把,赌输了,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,赌赢了,他就可以为师父报仇,救回师兄。
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,陆景泽心知,他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见谢禹华如此犟种,陆景泽心里恨铁不成钢。
他的确想在第二次毒发前完成任务,脱离这个世界,故意让谢禹华看到绝笔信的废稿,是为了激他一把,看能否顺势将剩下的数值刷满。
如今爱意值还差5,任务还没完成,气运之子却执意要去送死,他怎能不气。
若是谢禹华执意要趁此机会和王岳霖拼杀,他必须要快谢禹华一步。
“至于为师父报仇的事,不急于一时,”陆景泽状似轻描淡写,“师父会死,是因为他自己轻信于人,树敌太多,和你我无关,你无需为此感到愧疚。”
谢禹华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这样薄情的话是从师兄口中说出的,他宁可是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“师兄,你怎么能这样说师父——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,他是你的好师父,不是我的。”
“陆景泽,师父虽然偏心,但没有亏待过你,他将我们养大教我们武功,你可以不为他报仇,但不能这么说师父!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?你想为师父报仇,想去送死,我不拦你。但你大可不必打着为我解毒的旗号。王岳霖他待我不错,若你真为我好,现在放我回凌霄派,说不定我就得救了。”
听到这话,谢禹华眼前发黑,肺腑的气血骤然上涌,一时急火攻心,呕出一口鲜血来。
他安慰自己陆景泽说的都是气话,可当年师父一死陆景泽就转投王岳霖的事实,让这番话变得可信起来。
或许师兄真的不在意为师父报仇的事,或许他对师父的怨气,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。
若是在临时落脚的小村庄,他没有逼师兄自我了断,可能师兄不会无奈之下陪自己来月影教,而是回到凌霄派。
虽然预料到谢禹华的反应不会小,但看到地上的血迹,陆景泽还是愣了神。
【七七,谢禹华的恨意值又涨上去了吗?】
【宿主请放心,当前的恨意值依然是0。】
陆景泽有些意外,他选择用吴方的死刺激谢禹华时,已经做好了对方恨意值重新飙升的准备,却不曾想,他言辞如此激烈,恨意值却毫无增长。
【那爱意值呢,有下降吗?】
【回宿主,爱意值依然是95。】
这让他略微有些动容。
“师兄,你想回凌霄派,想留在月影教,或是想云游四方,我都不会阻拦,只要你能活下去。”
谢禹华擦了擦嘴边的血迹,言辞恳切。
“若是王岳霖真的能治好你,我也希望你能回去。只是我还想多嘴几句,王岳霖心肠歹毒,虚伪至极,他绝不是真心对你好,希望师兄能再考虑一二。”
语毕,谢禹华不再看他,主动拿起了桌上吃剩下的碗筷,向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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