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桌席位有限,坐的是陆家四口和陆先生几个关系近的亲友与合作伙伴,方硕所在的餐桌位于主桌的左侧。
桌上的人方硕大部分都不认识,因此也无心攀谈社交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飞到了隔壁的主桌,牢牢锁定在陆景泽身上。
景泽穿着新衣服,打扮得人模狗样的,忍不住矜持起来,端出一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少爷架子,不复平日里任性幼稚的模样。
长辈问话他便细声细语回答,漂亮话一套接一套,长辈交流时他就微笑着听,时不时点点头,微晃红酒杯,抿一口杯里的酒。
被问到两个儿子都给自己送了什么生日礼物,陆父笑着伸出双手,只见他左手手腕带着一只款式低调但十分耐看的宝玑名表,右手带着一串小叶紫檀金貔貅手串。
一个老友打趣他,说老陆你怎么打扮得和个暴发户似的,手上不沉吗。
陆父哈哈一笑:“说来也巧,两个孩子送的都是手上戴的东西,我不愿厚此薄彼,叫人说我这个做爹的偏心,就全带戴了,孩子们的心意沉甸甸的,我看着也欢喜。”
陆景泽看了眼陆成舟,弯嘴道:“我送的手串价格虽然远比不上哥哥的表,但是我亲自跑到C市的名庙里找大师祈福开过光的,祝爸爸身体健康,福如东海。”
陆景泽三好儿子的形象演得可谓天衣无缝,桌上的长辈一直夸他嘴甜会来事,陆先生的表情也颇为骄傲。
讨人喜欢似乎是这个家伙的特长。听着主桌传来的欢声笑语,方硕心想。
然而演了还不到半小时,景泽就有些原形毕露的倾向。
餐桌上的话题无非就是生意和政策,投资和股市,实在无聊。
而且陆成舟的创业公司发展似乎很不错,这些话题完全是人家的主场,看着陆成舟和父亲长辈们侃侃而谈,景泽又开始别扭起来。
他面上不显,似乎在认真听父辈们的讨论,时不时点点头,思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,桌布下的脚尖点地,不停地转啊转,仿佛要把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和瓷砖都凿个穿。
景泽忍不住去寻找方硕的身影,却直接对上了方硕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偷看被发现,方硕下意识移开视线,伸手转动桌上的转盘,似乎忙着要夹什么菜。
景泽见他这心虚慌张的样子,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。
“景泽,都这样了,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?”
突然被叫到名字,景泽尴尬地看向正一脸担忧的郑伯伯,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,还眨巴了一下眼睛,不打自招他走神的事。
“我刚刚说的你听到没有,近两年你爸爸的生意受到政策的影响,大不如前,亏损也很多,最近还遇到了一些突发情况,实在不容乐观,你哥哥已经自己开了公司,你也该早做打算才是。”
“哎呀老郑,你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,”陆父摆摆手,“做生意有赚有亏很正常,景泽你也不用太在意,有爸爸在呢。”
陆景泽倒不在意,他刚来到这个世界,就从系统那里看到了原定世界线的发展,陆家破产是板上钉钉的事,短则几月内,长则一年后。
相反,陆成舟的事业则会蒸蒸日上,红红火火,最后创立起一个远超巅峰时期的陆家的商业帝国。
这实在有些不合理,陆景泽想,但谁让陆成舟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呢,气运之子注定成功,而他这种天天和气运之子对着干的人就很容易倒霉。
哀叹了一下自己的命运,陆景泽忽然发现,方硕那里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。
方硕正拿着手机在和什么人通话,他的神情严肃厌烦,双唇一直开开合合,似乎和电话那头的人吵了起来。
聊着聊着,方硕起身,往大厅外的过道走去。
陆景泽也随口找了个由头,暂离餐桌,跟上了方硕。
方硕找了个无人的角落,停下脚步,他太过投入,以至于没有发现身后还跟着一个景泽。
景泽躲在转角后,此处十分空旷安静,说话都会有回音,因此方硕的声音也格外清晰。
“上次不是给了你们一笔钱吗,怎么会这么快就花完了?”
“我哪里还有什么钱,我在陆家未来三年的工资都已经预支了。”
“是不是又有人来家里催债了?你回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吧,别管我爸了。”
“我也想管啊但是我没法管,你这么体谅他怎么不体谅一下我?”
方硕的语气激烈起来,声调也兀地拔高,语气恨铁不成钢。
从他的零碎的话语里,陆景泽推测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方硕的妈妈。
他从七七那里了解过方硕家的情况。方硕是家里的独子,原本的家境也算是小富,然而他刚上初中,父亲就因为股票投资失败,负债累累。
一朝负债让方硕父亲的脾气变得暴躁古怪,原本温馨的家庭充斥着吵架声和埋怨声,有时吵得厉害,方硕的父亲还会对对妻儿动手。
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,方硕的父亲痛定思痛,和妻儿郑重道歉,发誓再也不动手不酗酒,重新开始,好好过日子,他也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。
然而方硕大二那年,父亲的生意再一次失败,欠的债滚雪球一般累积。这一次,方父彻底一蹶不振,整日恍恍惚惚,寄希望于彩票中大奖解决当下的困境。
方硕来陆家做客时,恰逢老管家退休。陆先生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,在私下聊天里得知方硕经济困难,便提出他是否愿意来陆家工作,他可以提前预付五年的工资,以解方硕的燃眉之急。
方硕知道,刚刚毕业的自己,很难在就业市场上找到薪资和陆家开出的月薪一样高的工作,提前预支五年的薪水更是天方夜谭,眼下的机会十分难得,便直接签了五年的合同。
“我现在在陆先生的生日晚宴,等会晚宴结束回一趟家里,先挂了。”
方硕放下手机,走过转角,却猝然撞到了景泽。
他捏紧了手里的手机,不知道景泽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,也不知道他都听到了多少。
陆景泽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:“你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,如果是和钱有关的,我可以帮一帮你。”
方硕有些窘迫,他不想接受陆景泽的施舍,若是几十万也就罢了,可以先问陆家借钱摆平危机,之后他再慢慢还。
可他的父亲欠的钱有几百万,这些年利滚利可能已经到了千万的数目,这些钱纵使是陆成舟也不能轻拿轻放说借就借,况且他也还不起,欠旁人的和欠陆家的也没什么区别,没必要拆东墙补西墙。
“多谢小少爷好意,这是我的家事,不劳烦你费心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生疏,仿佛在说自己多管闲事似的,景泽听了心里不是很舒服。
“方先生平时也没少管我的家事,怎么现在和我分得那么清楚了?”
“行,是我多管闲事,不该过问你的家事,那就不打扰方先生了。”
景泽冷了面孔,转头就走。
方硕知道他的小性子又发作了,叹了口气,也没上去追。
他现在为了家里的事头痛不已,无暇去哄景泽。
*
晚宴一结束,方硕就匆匆赶回了家。
简单处理完家里的事,地铁已经停止运行,深夜的车很难打,方硕回到陆宅时,陆家大堂里的灯已经全熄了。
一片灰暗中,方硕放轻脚步和手上的动作,不想打扰到陆宅的人。
他探手去开楼道的小灯,灯刚亮,他却被一个身影扑了个趔趄。
随后他的眼睛被一双骨骼分明的手捂住,但手上传来的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困倦的眼感到舒适放松,混着酒精的花果香水味笼罩在四周,让人欲罢不能。
“嘿嘿,”清越生脆的声音传入耳中,“猜猜我是谁?”
答案显而易见的小把戏,若是换了别人,方硕或许会觉得幼稚无趣,但对方是陆景泽,他心里不由得涌起甜蜜的感觉,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疲惫和压力。
“唔,好难啊,”方硕不自觉地压着嗓子说话,“能给我一个提示吗?”
身后的人把下巴埋进了方硕的颈窝,将一部分重量压在了他的背上,醇香的酒味盖过了花果香,占得上风,方硕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醉了。
“好吧好吧,给你一个提示,这个房子里谁长得最好看?”
方硕压下自己的笑意,他忍不住希望这个幼稚的游戏能够持续得更久些:“那当然是陆太太了,陆伯母年轻时可是A市有名的美人。”
身后的人不满意地用自己尖尖的下巴用力戳了戳方硕的颈窝,方硕并不痛,只觉得脖子那有些并不讨人厌的酥痒。
“不对,再猜,”身后的人停顿几秒,“那你喜欢谁,想要和谁共度一生?”
方硕瞬间僵硬,他拉下对方的手,哑着声音说:“景泽,别闹了,你又从哪里学来的酸话?”
景泽却将手圈在对方的脖颈处,牢牢抱着不肯放:“是我,你猜对了。”
身后的少年就这么贴着自己,近得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。
那一刹那,方硕仿佛在漫天的烟花里吃下了一颗柠檬糖,眼前绚烂雀跃,口中满是酸甜。
“景泽,你今天这是怎么了。”
“方硕,我父母一直想让我去国外念书,你陪我一起去吧,就我们两个。”
方硕早已习惯了他的突发奇想,说一出是一出,他拉开景泽的手,转身看向对方黑亮的眼睛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方硕,你喜欢我,我知道。”
陆景泽胸有成竹,方硕目前高达90的爱意值能说明一切。
方硕怔了怔,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,心中怦怦作跳。
景泽忽然侧过头,慢慢靠近他的双唇。
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俊美五官,方硕紧张到无法呼吸,却没有躲开,他闭上了眼睛,心里是隐秘的雀跃和期待。
一个吻轻轻落下,随后又离开,仿佛双唇想交的柔软触感是一场幻觉。
“方硕,做我男朋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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