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和日暄,一只灵鸟两爪紧扣住树枝,身子倒悬,探头啄起枝上缀着的一颗色泽红润的柿子。
“师尊要暂时闭关几天吗?”
宁雪眼神一顿,抬头望向立于柿树下的青衫女子。
殷熙寒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符令给她,回道:“我会在峰内的洞府闭关,若有事发生,就用这枚符令传信给我。”
在处理完玄牝秘境的各项事宜后,全宗门最忙碌的三长老终于有一段空闲时间。
许是如释重负,殷熙寒踏出道一殿殿门的那一刻便觉心境澄澈,停滞不前的境界隐隐有所松动。
“这次闭关只是一次寻常的修炼,宁宁不必担忧会打扰我修行,出了什么事就告诉我,师尊会立刻来到你身边。”
殷熙寒眸中映着少女的神色,认真道。
宁雪面颊微微泛起一抹羞红,低头避开她的视线,讷讷道:“师尊,我不会再擅闯宗门禁地了。”
殷熙寒眉眼一弯,温声道:“好。”
柿树枝叶晃动,灵鸟心满意足地啄下柿子最后一块果肉,低头看了看毛茸茸的腹羽,爪子一跃,振翅飞走。
“大好时机!”
小语冒出宁雪识海,单手叉腰,指着天边一角,欢声道:“管它宗规写不能什么擅闯禁地,我是宗门的问仙梯器灵,我说能闯就能闯!”
宁雪御剑飞出听雨峰地界,取下腕间平安扣和腰间螭龙玉佩,心道:“我们现在就闯进禁地翻个地朝天。”
小语抱起手,说道:“而且我们闯进宗门禁地是为了告发魔头,这么名正言顺的,怎么能叫擅闯?”
宁雪闻言一笑,轻快道:“是呀,这怎么能算擅闯宗门禁地?”
一道剑光掠出听雨峰,飞入高天,而后倏然化为一缕轻风横穿十数座灵峰,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重重关卡,飘进一处禁地。
*
听雨峰。
内室寂静,一滴滴水珠沿着石壁的缝隙流入洞府,落入一汪小泉,发出泠泠声响。
精纯澎湃的灵气无声从泉中溢出,扑向桌案旁的一个蒲团,案上的灯烛忽地燃起一束明火,耀亮案面的几枚玉简。
殷熙寒暼了眼灵泉,走至桌案旁坐下。
明明烛火曳动。
殷熙寒盯着案上堆放的玉简,一时有些出神。
这些似乎是她上次闭关时留下的。
殷熙寒拿起一枚镌刻着“师徒百解”四字的玉简,覆上神识,而后心念一动。
一片墨色流涌而出。
“为什么我等徒弟等到快死了都还没看到徒弟半根头发?苍天无眼!怎么别人家都有亲亲小徒弟,就我一个孤家寡人!”
“吾徒有九,吾幸灾乐祸,吾大笑。奉劝道友勿再忧思伤神,来日因缘和合,定得佳徒若许。”
殷熙寒扫过墨字旁边的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,眸中闪过一抹柔色。
因缘和合,她现在也终于收到一个徒弟。
但宗门事务太过繁忙,她总是只能陪徒弟用膳,教授她几招剑法,指点她修行上的不足,便立刻离去。
她不是一个很好的师尊。
可是徒弟很乖。
殷熙寒取下腰间的一串琉璃坠子,火光扑来,登时为她掌心的琉璃柿子披上一层昏黄的暖光。
殷熙寒低眉看着琉璃耀出的纯粹明色,眸光微动。
她年少时不喜师门作为,一年到头除了闭关修炼,就是外出历练,懒得与那些试图拉拢她家族的师长虚与委蛇。
可纵使她一心追求仙道,但在看到同辈弟子与师兄师姐打闹成一片时也莫名会去想:若是也有一个人能陪她一同修行会是如何?
于是她在那一年的宗门弟子选拔时,迎着诸多门人诧异的目光,抱剑踏上悬山大殿。
但是却无一人与她神魂相似。
殷熙寒抬眸望向案上燃动的烛火。
她从太上峰学得号称是世间至高的剑道,从中悟出自己的道法剑术,唯有与她神魂相似者方能习之。
她不想随便选一个不合适的弟子教导,强求弟子承她道业,那样只会害人仙途。
就这样一直等待,等到她见证太上峰沦为废墟,等到她成为宗门三长老,等到她成为友人相聊时的固定打趣笑话,还是没有徒弟的半个影子。
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。
殷熙寒唇角轻轻勾起。
她想过很多次自己未来收到徒弟的情景,为此请教过很多长老,看过很多师徒如何相处的书,也在听雨峰种下很多天材地宝,可是也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样一个徒弟。
徒弟的灵根虽暂时羸弱,但剑道天资卓绝,教她的什么剑招都能很快学会,而且修行刻苦,每日在雷池锻魂炼体,练剑习法,与雾客对打交手,从不懈怠。
殷熙寒眼睫垂下。
徒弟还很喜欢和一群修士学做一些精巧的事物送给她,在宗门坊市看见什么新奇的商品也会买给她,还经常和云礼学糕点做给她,外出历练时每日都会给她写信报平安,带一堆特产回来,和她分享历练见闻。
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徒弟呀。
每次一看见她就会跑过来,然后脆生生地喊她一句师尊。
师徒之间的情感,最好的莫过于就是如此吧。
可……昨晚她又看到了。
殷熙寒手指拢起,握紧了手中琉璃坠子。
烛火一晃,火中一个流光织就的小女孩瞅到院中抚琴的妇人,丢开手上的陶埙,噔噔地冲过回廊,窜到妇人身边,抱住她拨弦的右手。
妇人无奈一叹,对着小女孩说了几句话。
小女孩用力摇头,眼尾掉下几颗小珍珠,粘在她衣袖上死死不放。
殷熙寒注视这一幕,伸手拨动玉简流出的文字。
一大篇血文闯入她眼底。
殷熙寒不动声色地划过血文,看向两行墨字。
“徒弟太粘人,无论我在做什么都想和我在一起怎么办?”
“此徒俱离。奉劝道友抚其忧思,明其事理,开其眼界,养其心志。”
殷熙寒微微颔首,取出竹笔,往墨字旁书起批注。
一滴水珠从石缝挤出,沿着石壁水痕撞向一滴缓缓流下的水珠,融成一团,砸向石壁下的灵泉。
水声叮咚。
殷熙寒笔尖一顿,抬头看向一面空茫无人的石壁。
烛火中的小女孩看着母亲离开的身影,拔腿跑到一处石块堆成小池旁,踮起脚尖往池中的锦鲤看去,嘴角挂起一抹坏笑。
*
洞府外。
“那股灵气到底被什么灵物影响了?”
宁雪立在参天高树的一截枝桠,望着下方一片翠色的灵植,秀眉蹙起。
方才她在剩下几处宗门禁地找了个底朝天,终于找出最后一股奇怪的灵气来源。
于是她就沿着这股灵气一路折返听雨峰,竟意外发现某种灵植在影响这股灵气。
一点朱砂从识海探出,瞄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洞府石门后,又谨慎地缩回去。
小语坐在识海,振奋道:“这种灵植既然可以影响那股奇怪的灵气,我们只要把它找出来,就可以直接封印禁地的灵气来源!”
宁雪眸光亮起,跃身落地,走到天地灵生泉旁停下。
啪哒。
竹笔蓦然从半空中落下,坠在案上,生出一阵咕噜清响。
殷熙寒脸上浮现惑色,眸中那道清晰可见的身影定眼看了看天地灵生泉,蹲下,然后一头埋进水里,过了一会又站起来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腾身跃到对岸,继续把头埋水里。
“这里也没有。”
宁雪起身,抬步走到一片灵植旁,化为一株小草吹了会风,又趁着几只蝴蝶从头顶飞过,重变为人形到行道上躺了许久,而后骤然翻身,往杂草丛生的灌木丛里爬了一段,遇到阻路的山涧,立刻变成一片落叶飘入水中。
水花往上一泼,瞬时将叶子卷走,迅疾逐流而去。
殷熙寒拾起竹笔,再度抬眸望向石壁。
良久,少女身形重现她眸中,只见她走到一片灵植旁停下,小心地看了几眼洞府,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打开,一边伸手把周遭的不入品阶灵花全拔掉,丢在路边,随后化为一缕清风离去。
“……”
无言的沉默在洞府漫延。
烛火灼动,火中的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和一块墨绽,而后眼疾手快地小池里捞出一条锦鲤,蹲在地上用墨锭使劲地在积水边磨墨。
锦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眼皮半垂,见到小女孩沾了一手的墨色要往鱼身涂来,摆尾一甩,纵身拍了这闲着没事干的小屁孩额头一尾巴,跃身落回池中悠游。
妇人抱着一张新琴回来,觑见满身黑墨,坐在池边石块气鼓鼓地磨着墨锭的小女孩,双眼眯起,跨步上前,屈指给她头上赏了一个大枣。
小女孩吃痛,双手捂住额头,给自己糊了一脸的墨水。
殷熙寒抿唇,伸手划动玉简文字。
“救命呀!我徒弟修炼走火入魔,精神错乱,看到我一离开就变成猴子上蹿下跳,到处抢人衣裳,扇人大嘴巴子该怎么办?”
“危矣!奉劝道友即刻携徒寻医,勿要耽误病情!”
殷熙寒沉默一瞬,再度拨动玉简文字,目光落向一篇血文。
“徒弟貌似是与我血海深仇的仇家,每天都在暗中动作,似乎是在准备杀我。”
“呵,既是血海深仇,自是仇敌,岂叫吾身死其手?奉劝道友即刻斩草除根!”
殷熙寒收起竹笔,散去玉简文字,凝神静气,阖眸打坐。
*
夜色深沉,洞府内的石壁透出淡淡荧光,溃去覆来的暗色。
“还是不行。”
殷熙寒掀开眼帘,呼出一口浊气。
无论她如何用灵力冲击境界壁垒,动用种种手段,还是无法突破那道瓶颈,进阶渡劫境界。
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。
殷熙寒按下心头升起的郁色,继续闭目打坐。
一束烛火附在灯芯静静燃烧,滴滴烛泪从烛身垂落而下。
殷熙寒睁开双眼,轻叹一声,拿起灯盏旁的木签,挑去烛火下燃落的一截焦色灯芯。
烛火光色更盛。
火中一个女孩趁着周围所有的流光小人不注意,搬来小凳放在马车旁,踩上凳面,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,而后飞速地拉起紧攥在手上的绳子,将小凳拉上马车,抱在怀里,一同钻进车厢放置的笼箱。
殷熙寒定定地看着在火中绽出的流光火景,心中升起的烦闷渐渐抚平。
两个流光小人携手踏上马车,暼了一眼笼箱,不觉有异,便出声让车把式即刻驾车启程。
“怎么了吗?”
宁雪的一缕神魂甫一进入洞府,就看到殷熙寒眼睑微敛,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团不散的愁云。
烛影晃动,明光小心地浸润一袭青衫,抚上女子的如玉容颜,似是在轻柔地描摹她的眉目。
殷熙寒垂下眼睑,闭眼调息。
宁雪松了口气,一如以往地看向她的心口,认真观察着那团紫焰。
洞府中灵气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。
宁雪视线一白,神魂忽地裂痛,当即念起法诀。
灰白火星身经百战,毫无所惧地欢蹦乱跳,企图突破她的神魂束缚,跑到外头大吸灵气。
宁雪死死摁住灰白火焰不放,神魂越发痛楚。
泉水刹时荡起一圈涟漪,一道柔声随着叮咚水声落响。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……”
殷熙寒启唇念起清静经。
宁雪霍然清明,立时收束神魂,将灰白火星困于一角。
少顷,宁雪神魂痛意消去,不由望向案前依旧闭目的青衫女子。
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……”
宁雪静静听着,思绪越发清明,神魂中的灰白火星也不再乱动,心神微漾,可是很快就发觉不对劲。
烛火光色忽地大弱,缩为一点火光,缠着灯芯紧紧不离。
火光中疾驰在行道上的一辆马车停下,妇人打开笼箱,发现藏身其中的小女孩,面色一慌,立刻把她抱在怀里,快声吩咐车把式调转车头,原路返回。
小女孩牢牢扒着妇人衣服不肯离去,泫然大泣。
不想走吗?
殷熙寒顿声,心中微软。
烛火一顿,乍然拔起焰势,战战兢兢地重亮明光。
这时洞府倏地一震,数道万丈雷龙掠过听雨峰上空,滚滚雷声轰然炸响,四周石壁荧光突然黯去,大片暗色沉下。
“?”
烛火大惊,火色陡然被不知从何处灌进的汹涌灵气压成一线,于是当机立断地缩成一点,逃开一股灵气的无情冲刷,却又被灵气凝成的风刃卷出灯芯,落入半空。
“啊——”
烛火被狂烈的灵气吹得七荤八素,反复搓扁揉圆,火光明明灭灭,几欲熄灭。
火光中,一辆马车飞驰在崎岖山路上,车轮猛地轧过一块大石,车厢一颠,坐在里头的小女孩被颠得面色苍白,生无可恋地趴在妇人怀里,双瞳无神,整个人都蔫蔫的。
……还不走吗?
殷熙寒睁开双眸,取出一本书册翻开。
半空中的一粒火星颤了颤,落在地面,犹豫地跳上桌案,凑到她手边看了眼晦涩难懂的经文,跃身蹦回灯芯。
光色重燃。
殷熙寒神色不动地翻开一页书,逐句阅览完毕后,又翻到另一页书。
一个流光小人笑着对愁眉苦脸的小女孩说了几句话,摸了摸她的头,从攒盒里拿出各种吃的玩的哄她。
小女孩摇头拒绝,眼泪汪汪地抱着一颗大柚子,咬牙坚持。
天光裂云,晴日东生。
宁雪望着青衫女子心口。
紫焰纠纠燃动,赫然间被一股墨色吞尽颜色,隐隐化为雾状溃逃而出,却在某个瞬间戛然散去一半,化为紫焰落回心口。
宁雪心神一震,瞅着那朵缩小的紫焰良久,发觉其不再变化,便断去意识,离开洞府。
案边人影一动,合上书册,取出玉简划出一片墨字。
“徒弟在我面前很乖,可是背地里怪怪的,总是一门心思地想靠近我,该怎么办?”
墨字外一片空白,并无解答。
殷熙寒执起竹笔,往空白处补了一句。
顺其自然。
烛火中金线律动,织起幽静雅致的山居隐所。
一辆马车停在竹门前,小女孩一脸骄傲地跳下马车,两个等在竹门旁的流光小人看到她,脸上洋溢出欢喜之色,大步上前,抱起小女孩高举过头顶,嘴唇不停张合,似在惊叹她的到来。
殷熙寒仰头看向随同水珠探入石缝,洒在石壁上的点点碎光。
那道牢不可动的境界壁垒似乎又有所松动……
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心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