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早上的事后,霍小舟就有点不想见李愚安,准确的说,她是想不到两人见面后该如何开口。可去孙家的事也要紧,她就这么日夜纠结了几天,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李愚安说个明白,结果下人们又说,世孙陪王爷去戚家做客了。
霍小舟暗自叹了声“倒霉”,马上转身回去。关于戚家,原书里着笔不多,前世里霍小舟倒是调查过。当年与驮月国的战事消歇后,老宁王便以年老体衰为由辞去了定天上将军的职务。他一辞官,皇帝并不放心将所有兵权都集中在一人身上,就另封三位大将军,共同执掌兵权。
并且为了控制三位大将军,皇帝下令在安阳城中修三座将军府作为赏赐。若无皇帝御令,三位大将军连安阳城都出不了。即便拿到御令,能出城领兵者,也只有大将军一人。像是其家眷,仍旧要住在安阳。每月初一,宫里还会派人前来慰问。说是慰问,实则是清查人数。
而这三位大将军,也是老宁王推荐的。后来,护国大将军袁天臣重病离世,按理说该再提拔一位顶上,却无人有那个能力。再说皇皇帝看三位大将军久了,还是觉得他们的兵权太大,便对此事默然不闻。
群臣猜出了皇帝意思,也不想去触其眉头,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下来。直到魏王的儿子李绍英出现,此人英勇善战,善于笼络人心,做事滴水不漏。后冼於蛮族来犯,李绍英率三万精兵,一路西去,差点打下敌国帝都,还得了个“疯”将军的名号。经此一役,李绍英众望所归,皇帝再不乐意,也得封其为护国大将军。
而另两位大将军,镇国大将军蓝庆,他并非出自宁王手下,又常年在外戍边,皇城里的争权夺位好像与他没什么关系。
最后的定国大将军戚远峰,在宁王手下做事时,就是老宁王最忠心的部下。如今成了大将军,依然不改对老宁王的崇敬。他能看出皇帝对武将的忌惮,得知李辰商意欲拔除以田怀恩为首的文官集团后,便在老宁王的游说下,成为李辰商登帝的助力。
霍小舟微微凝神,前世里,就是这位戚将军攻破陶州城,虽然其中也有冷秋参告密的缘故,可最后灭掉霍家所有亲卫,逼得兄长自杀的人就是他。
时过境迁,世事恍然。无论轮回多少次,只要这些记忆浮现,她的心就会痛,会害怕,惶恐不安。哪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戚将军,也颤栗不已。
那些关于死亡的记忆穿越时空,如一团阴影依旧笼罩着她现在的心。
就是这胡思乱想的功夫,霍小舟已经走回自己的屋里。她把门关上,再转身就望见了挂在墙上的弓箭。她微微一愣,陷入更深的沉思中。
如果现在戚远峰死了,那将来胜利的会不会就是哥哥呢......
事实证明,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,且别人做的比她更绝。
戚府离宁王府不远,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。老宁王来昔日部下家,一是为叙旧,二就是与戚远峰商讨泠南霍家的事。魏王想要拉拢霍宴山,无非是图泠南的便利,背着陛下招兵买马。
泠水对面的余州太守又是杨家人,若霍宴山真投靠魏王,那可就棘手了。其实老宁王也知道若不想霍宴山投靠魏王,有一个最好最便利的方法。所以当初他知道李辰商对冷秋参的爱意,也没有阻止陛下赐婚。
但他没想到李辰商的爱意那么深,闹成今日危险的局面。戚远峰自然了解老宁王的忧虑,早就派探子去陶州埋伏着。
几杯薄酒下肚,事也谈得差不多了,老宁王起身告别。戚远峰挽留不住,说什么也要亲自送一程。
戚远峰也是个豪爽不羁的人,没讲什么排场,单人单马,与李愚安并行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街上行人纷纷避让,原本拥挤的街道反而宽敞起来。戚远峰沉目盯着远街,突然说道:“世孙,听说你夫人就是霍家小姐?”
李愚安笑了笑,刚要回答,眼前一道寒光闪过,他立即勒住缰绳。两边楼房上瞬间冒出数十个黑衣刺客,手里都举着弓箭对准队伍中间的马车,没有一丝犹豫,利箭射出。
戚远峰立即大喊:“有刺客!保护王爷!”
一声落地,轿子周围的护卫被射成了刺猬。大街上的百姓们尖叫起来,如一群无头苍蝇,仓皇乱窜。人一多,就把轿子视线挡住了。刺客们干脆舍了弓箭,跃下屋檐。宁王府的护卫还要顾着百姓,他们却是肆意屠杀。
城里还有不少青羽卫,若刺客们不抓紧时机,等到青羽卫赶来,杀宁王就不可能了。
老宁王年纪大了,经验却还摆在哪儿。明白外面的刺客是为自己而来,也明白待在轿子里必死无疑。他瞅准时机,立刻跳出。李愚安见状,赶紧来到祖父身边护着。
此时街上百姓都逃得差不多了,余下满地狼藉,和空中浓烈的血腥味。戚远峰率领残余的护卫与刺客们对峙,冷喝道:“好大的胆子!居然敢劫宁王府的马车!”
另一边,缩着身躲在沿街商户二楼阳台的霍小舟却是皱紧眉头,死死咬住嘴唇。
啧!怎么她每次搞埋伏都能遇见这些刺客!
她今日出门目的不能见人,便换了身从未穿过的男装,还带着一顶帷帽。可没想到,躲躲藏藏来到埋伏地点后,居然被人抢先了!
这年头,搞刺杀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!
霍小舟一边在心里骂街,一边探出个小脑袋,小心翼翼觑着。奈何眼前纱帘太厚,只能看见一堆人打来打去。她觉得不方便,又缩回来继续躲着,把眼前纱帘撇在耳后,再缓缓起身看去。
这不看还好,一看就见老宁王身后跳起个刺客,正欲一剑劈下。霍小舟没有丝毫犹豫,举弓一剑射出。
戚远峰看见箭,然而晚了,吓得当即大呼:“王爷,小心!”
老宁王正面看着箭矢飞来,心底骤紧,却没想那支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,身后顿时响起一声闷哼。他立即转头一看,偷袭的刺客捂着中箭的胸口缓缓倒下。
李愚安也察觉不对,立即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。这一看,正好撞上了霍小舟的目光。惊得她慌忙放下纱帘,遮住自己的容貌。却没注意到对面的阁楼上,也立着个看客。
等到霍小舟回过神,突然见面前围栏上蹲着一人,和那些刺客们一样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笑眼,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尊客还真是爱管闲事!”
霍小舟大惊失色,几乎是下意识举弓。然而动作还是慢了。对面人随手一弹,帷帽掀起,青丝如瀑落下。再抓住她的弓往前一拽,霍小舟就倒在围栏上。
看客此时已经站在阳台内,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霍小舟叹道:“可惜姑娘了!”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可不见一丝怜惜,直接一脚踹在霍小舟胸前。
霍小舟只觉得胸前一痛,整个人都往后仰去,落下阳台。
这几招都不过转瞬,她还没反应呢,人就在半空了,耳边只余疾风呼啸。
早知如此,就不射那一箭了。那只是李愚安的祖父,死了就死了,自己干嘛要多管闲事!
她这样想着,骤然跌进一个温暖熟悉的天地,就好像落进一个梦里。她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脸,那坚定的面容,立体的五官,本该像剑一样凌厉,可凑在一起又是那么柔和俊雅,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,似笑非笑。
又是转瞬,李愚安放下她,伸手接住翩然掉落的帷帽,眼尾的笑意更浓了。霍小舟仿佛还在梦里,睁着浑圆湿漉的眸子,都忘了眨眼。
但是梦总有醒的时刻。她猛然醒悟过来,一把从李愚安手里抢过帷帽,慌忙扣在自己头上。可惜带子被刚才的刺客挑断了,她只好用一只手扶着,同时望一眼李愚安身后,飞快逃离此处。
戚远峰快步追来,一脸凝重道:“世孙,干嘛要放走她?”
李愚安眼底淌过一丝无奈:“她就是那位霍家小姐。”
戚远峰恍然大悟,呢喃着:“怪不得!刚才的刺客原是借她逃走呢!”
只不过,这位霍家小姐打扮成这副样子又是为何呢?戚远峰不是一个好奇的人,这个年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片刻,就被更要紧的事掩盖了。
究竟是何人想要刺杀宁王?
此事不好说,未免打草惊蛇,老宁王先命众人把事压下去,不要告知陛下。况且之后,六皇子还要借助魏王的力量扳倒田怀恩。
......
金乌坠天时,霍小舟才返回王府,一脸的不高兴,步履匆匆。巧莺追在身后关切道:“小夫人,怎么了?”
然而直到进屋了,霍小舟才来得及回一句:“没怎么!”
她语气十分平淡,把弓箭放回原来的地方,又去桌边提起茶壶,见空了,又说道:“巧莺,去给我倒杯茶来。”
巧莺显然还有些不放心,却无法违抗夫人的命令,只能端起茶盘退下了。
霍小舟回忆着白日的事,慢慢坐在桌边。书里并没说宁王今日会遇见刺客,但如果她没出现的话,宁王就会丧命吧。宁王一死,只凭李愚安恐怕没那么快收服宁王一派。
这样的话,最终胜利者恐怕就要改写了。
她撑起脑袋,怅然一叹。当时为什么要出手呀!可一想到,宁王真死了,心里又有点不愿。
霍小舟越想,心越乱,干脆揉着脑袋大叫起:“啊!啊!啊!”随即双手往桌上一拍,忿忿说道:“如果当初没嫁给李愚安,就不会有这些破事了!”
然而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,导致了今日的局面?霍小舟唤出系统,本想好好复盘一下,却发现系统界面上赫然多了两条支线,其中一条还显示已完成。
“我什么时候完成的!”霍小舟不禁感叹。随即又反应过来,书里没有的内容,也就是今日针对宁王的刺杀了。
结果她还莫名其妙参与了这条支线。那么剩下的尚未解锁的支线又是关于谁的呢?
霍小舟还没琢磨明白,巧莺就走进来道:“小夫人,王爷请您过去。”
“我?”霍小舟有些疑惑,马上又察觉了什么。
李愚安不是瞎子,把她身份告诉了老宁王也说不定。这样的话,那她不就惨了?
然而老宁王请她过去,并不是兴师问罪的,反而还当着众人的面夸了她一顿。最后还对着李愚安来一句总结:安儿,你可真娶到一个好媳妇啊!
霍小舟默默听着,脸上笑容都快撑不住了,这还不如骂她一顿呢!
正好赶上晚膳,老宁王妃让下人们端来一张大圆桌,把各院的菜都端上来,还拉着霍小舟的手笑着说:“以后呀,我们一家人都一起吃饭。热闹些,胃口也好些!”
暖黄的灯火晕染下,老宁王妃脸上岁月的痕迹更深了。在霍小舟眼中,她没有半点属于王妃的高贵冷傲气质,更像个普通人家里的祖母,慈祥和气,疼爱小辈。
也不知李愚安和她说了什么,导致她一直以为两人没有圆房是李愚安的问题,常常过来开导她,还说要是闷的话,就出去走走。
这可和母亲教导的不一样,母亲说安阳礼教最严,嫁过去了,一定要恪守妇人的本分,不能像女儿家时乱跑。
霍小舟本来准备了几箩筐的应对之策,却没想嫁过来后,行事反比在霍家时方便。
她悄然环顾一圈,另外的三人笑得一团和气,仿佛就是普通的一家人。恍然间,他们这些书里的人物好像和书剥离了,身上的标签纷纷掉落,霍小舟心里越发模糊起来。
又想起以前,系统也说过类似的话:你有没有想过脱离剧本去看待这些活生生的人?
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?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相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