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优雅的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勺子喝粥,看到门开,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。
其实他已经猜到陈欢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。
“梁君宥,你非得要赶尽杀绝么?他已经没了,难道你还不能放过他么?”
她太急太生气了,嗓音都颤抖起来,梁君宥心头却堵的发闷。
她在为一个死人冲他发火!
“这是上面下的命令,我没动过!”他咬牙道。
陈欢怒气冲冲的瞪着他,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在撒谎,幸福小区那一片确实一早就已经规划入新城区了,只是上面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,难道这次真的跟他没关系?
手机又想起来,她也顾不得再追问,抓起包冲了出去,“露露?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?”
陆露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想来是刚睡没一会儿,“欢欢,我刚才看到新闻说幸福小区那片要拆了?到底怎么回事?你没接到物业电话?”
“恩,我现在赶过去看看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欢欢……”陆露唤了她一声,却沉默了许久。
陈欢脑袋里想着拆迁的事,自然没注意这么多。
直到电话里又传来陆露的声音,她才身形一滞,“欢欢,是时候该忘记了……”
陈欢的泪瞬间便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她明白陆露的意思,秦瑞已经走了快两年了,她却一直守着那份过去的记忆不愿意忘记,不愿意松手。
这次房子若真的拆了,就是连她跟秦瑞最后一点回忆都毁了。
似是听到了她的啜泣,陆露也隐隐带了哭腔,“或许这也是冥冥中的安排,他也希望你能趁着这个机会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。”
陈欢痛苦的抖动着肩膀,“可真的能忘记么露露?”
如果真的能忘,她早就忘了,又何必固执到现在?
电梯门开了,她抹了把眼泪走进去,无论如何,她也要过去看一看……
梁君宥倚在门边,面色凝重。
他以为陈欢百毒不侵,刀枪不入,可她却背着他为了另一个男人,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伤心落泪!
如果她不这么执着的念着那个男人,或许他也不会如她所说的那般“赶尽杀绝”!
“哥!看什么呢这么认真?”
颜玉打着哈欠站在他身后,正顺着他的目光探头探脑一脸好奇。
梁君宥没吭声,转身回了房间。
“二嫂走了?我还以为她会留下来陪你!”颜玉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,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你刚才……是在送二嫂?”
“有烟么?”梁君宥冷冷道。
颜玉无奈的拿出包烟来抛过去,“当着医生的面还这么明目张胆吸烟的,也就你一个!”
梁君宥没理他,抬手稳稳的接住香烟,利落的拿出一支点燃,“你也觉得我做过了?”
颜玉转了转眼珠子反应过来,“这叫快刀斩乱麻,早拆早好!不过以二嫂现在的性子,如果她不在同意书上签字,就算上面派人来恐怕也没办法。”
梁君宥狠狠吸了口烟,转而又吐出一口烟雾来,“不会……她不会这么做。”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的陈欢不会像泼妇一样纠缠不休,哪怕那里对她来说非常重要。或许这就是她的骄傲。
“哥,你不会真的……爱上二嫂了吧?”
其实这话颜玉早就想问了,梁君宥的眼神跟态度他早就看在眼里,如果不是因为妒嫉,他怎么会暗中跟上面的人交易,让他们代为加压,将幸福小区的拆迁计划整整提前了大半年?
而妒嫉,大多数时候是因为爱。
梁君宥又吐出一串烟圈,却并没有反驳他的话,反而别有深意的问了一句,“你觉得她不好?”
“如果说她的性子自然是很难亲近的,但其实她人并不坏。”颜玉双腿交叠着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,一脸认真,“她好不好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,我只是觉得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,变得更……有人情味!”
以前梁君宥跟白霜霜在一起的时候,其实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像谈恋爱,反而像是一种合作或者虔诚的关系。
两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亲热,梁君宥总是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,却温吞镇定的让人不自在。
那个时候的他,像一块融化不开的千年寒冰。
而现在,他像一团火,偶尔火势会伤及无辜,却比以前更加真实。
梁君宥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,已然领会。
颜玉觉得他跟陈欢在一起是好事。
“那话怎么说来着?爱情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我说的再多也不如你的感受。”
他的感受?梁君宥眉心紧了紧,他只知道自从跟陈欢在一起后生气的次数越来越多!
可相对的,心情愉悦的时候也是有的,甚至总会在不经意间念起她,下班了也会推掉应酬早早赶回家,只为了早些见到她……
他呼吸一紧,这种表现可不是什么好状况!毕竟他从没打算过要跟陈欢长远的走下去……
陈欢刚下楼就下起雨来,她出来时只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,也没带伞,站在大厅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现在必须马上赶过去才行,可让她上楼去借梁君宥的车,她也不愿意。
刚想着用手机叫车,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,“陈欢?真巧啊,我们又见面了!”
“周晟?”
“感冒了,过来拿点药!”周晟晃了晃手里的袋子,像是在证明只是巧合一样,不过陈欢也没怎么在意,她现在满心都是房子的事。
“你怎么也一大早来医院?生病了?”
“没有,来看望一个朋友。”她随口撒了谎,低头继续操作着手机。
周晟看了眼外面,“这雨还得下一会儿,你去哪我送你吧!这会儿正好赶上上班早高峰,车也不好打。”
这话直接把陈欢拒绝的退路都堵死了,也不等她答应,他伸手挡着着雨,匆匆跑了出去,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把车开过来!”
“不用……”
滴滴答答的雨声模糊了陈欢的声音,也掩盖了周晟匆忙的身影。
等他车开过来,眼看着他又要下车来接她,陈欢一急就小跑了出去。
两人重新回了车里,将阴冷的空气隔绝在外。
“先擦擦,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感冒。”周晟递了条干毛巾给她。
陈欢道了谢才接过来,默默的擦着身上的雨水。
车里开着空调,暖烘烘的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
她的裙子本就纤薄,被雨水淋湿后都贴到了身上,周晟吞了口口水,别过脸直视前方,“去公司?”
“送我到方便打车的地方就行了,我可以……”
周晟看了她一眼,陈欢咬咬牙,报上了幸福小区的地址。
她原本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里的,因为那里是只属于她和秦瑞的秘密。
可现在房子都要拆了,还在意这些也没什么用了。
周晟面色平静,也没有再多问什么,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入雨幕……
上次来幸福小区的时候外面已经停着几辆准备动工的车子,没想到这次后面已经开工了。
堆积在地面的水泥砖头混合着雨水四处蔓延,越发显得破败萧条。
“这是要拆迁了?”周晟打量着周围问了一句。
陈欢心口一紧,没回答他的问题,扬了扬手里的伞,“今天谢谢你,我先进去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陪你?
可回应他的只有关上车门的声音,和雨滴敲击着车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。
他有心跟着下去看看,可最终却没坐着没动。
与陈欢相识这么多年,他很清楚她的性子,如果她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,越是探究,越会激起她的反感。
陈欢提着裙摆,还要看着别踩在散落的沙石上,走的异常辛苦。
狭窄的楼道里被搬家用的纸箱子和旧家具挤的越发拥堵,必须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。
一楼的老太太正低头整理东西,看到她进来跟她打了声招呼,“东西整理好了没?定好搬家公司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欢礼貌的笑了笑,继续上楼。
老太太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听着,兀自嘀咕着,“下雨天搬家可不吉利,这说拆就拆,什么也由不得你!没权没势的,谁也不会帮咱……”
她说的不高,可陈欢也听清楚了,心里苦笑起来,有权势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好事。
如果不是梁君宥利用他的势力施压,这里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拆迁。
梁君宥不承认,可不代表她猜不到。
听到开门的声音,张阿姨一边擦手一边小跑着过来,“谁呀?陈小姐你来了?这下着雨,我还以为你晚点才过来呢,就先把零散的东西收拾了些……”
陈欢将伞立着放在门边,看着客厅地板上放的几个纸箱子,心忽然刺痛起来,真的要搬走了?
见她愣着不吭声,脸色还发白,张阿姨有些担心,“陈小姐,你没事吧?我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生病了?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欢嗓音沙哑的厉害,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嗓子忽然就疼的厉害。
“张阿姨,这些日子谢谢你了,薪酬我会打到你卡上,这里不用你打理了,我来就好。”
张阿姨四下看了眼,叹了口气,“那行,我就先走了,您往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!”
“恩,好。”
张阿姨把手里的工作又整理了下,然后换了衣服离开,临出门的时候又意味深长道,“陈小姐,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说,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,人总要往前看,想想以后还有一辈子要活,还有那么多艰难的事等着你去做,眼前的这道坎轻轻一迈就过去了!”
门再次阖上,房间里静谧无声。
陈欢颓然坐在沙发上看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,心底一片凄然。
“阿瑞,真的要变成过去了么?我们真的……再也……”
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
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,为什么这种事会落在秦瑞的身上,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,怎么能说没就没了?
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跟秦瑞当时一起置办的,现在却要她独自一人收起来。
每收起一样,就是收起一段只属于她和秦瑞的回忆和过去,那种煎熬,让她痛不欲生!
可她强忍着没放弃,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,以后,再也没机会了……
快到中午的时候搬家公司的人来了,陈欢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走,站在窗口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以后,她连怀念秦瑞的地方都没有了!
周晟在车里无聊的快要睡着了,刚把座椅放平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,就看到陈欢打着那把黑色的伞从楼道走出来。
打开门快步迎了过去,尚在发呆中的陈欢被他吓了一跳才后知后觉,“你没走?”
“这不等着你请我吃饭呢?”周晟怕她拒绝,特意提醒了一句,“上次拳击你可是输了!”
这事陈欢记得,可她当时没当真,谁想到周晟竟然主动提起来了。
她现在没心思吃饭,可又不好意思拒绝,正为难间手机响了,是陆露打来的。
“欢欢,你在不在小区?我过去陪你吧……”
“不用了,已经搬完了。”
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那扇熟悉的窗口,可那里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满脸欣喜的男人冲她招手,亲昵的唤她欢欢了……
“欢欢……”陆露知道她心里不好过,所以说话格外小心翼翼,“过来陪我吃饭吧,我去买点菜,咱俩说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陈欢没拒绝,她确实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,否则她会疯的。
挂了电话她才看到一脸期待的周晟,心里越发过意不去,“抱歉,恐怕要下次了,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,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,上车吧,我送你过去。”
“可是太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我巴不得被你麻烦!”
周晟笑的眉眼都弯了,这话他是真心的。
陈欢扯了扯嘴角,也没有再推辞,反正已经欠了他的人情,而且她现在身心俱疲,真的没有力气再想其他的事了。
雨势渐长,周晟的车技不错,陆露新租的房子比较难找他都顺利的找到了。
目送着他开车离开,陈欢才转身往楼上走去。
因为房子有些年代了,过道里满墙的开锁小广告,让人眼花潦乱。
她到了二楼正要敲门陆露已经先一步开了门,让她抬手的手尴尬的停在了半空。
两人愣了愣,然后又傻乎乎的笑起来,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“果然心有灵犀!快进来,饭菜都做好了!还有瓶好酒!”
陈欢换了鞋打量着并不大的客厅,“怎么住的这么远?”
陆露从老家回来以后自己找了这里的房子,都安顿好了才给她发的信息,如果她早知道的话,至少还能帮些忙。
“这里挺不错的啊,家具齐全,附近还有个菜市场,买菜也方便。”陆露一边往餐桌上端盘子一边催促她,“你先去换件衣服,都湿透了!你这身体自己都不好好照顾怎么行?”
陈欢进卧室找了陆露的衣服换上,出去时就看到满桌子的菜,空洞洞的心里瞬间溢出一股暖流。
杯盏相撞,陈欢渐渐醉了。
她直勾勾盯着杯子里摇晃的猩红色液体,心思早已经飘到了远方。
“露露,我把阿瑞还给他们了。”
陆露愣了愣,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陈欢又道,“那些东西,是我跟阿瑞间唯一的联系,现在……也没有了。”
“你把东西搬到秦家了?”陆露反应过来惊讶道。
“那本就该是他们的,我只是代为保管罢了。”
一直以来,陈欢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辛苦最难受的,她紧紧的攥着所有跟秦瑞有关的一切,想以此来证明秦瑞还在,秦瑞跟她的回忆还在。
可是那日在秦家,她看到林婉梅小心翼翼擦着秦瑞的照片时才恍然明白过来,最心疼的,不该是她。
这些东西她占了这么久,该还回去了。
“露露,以后……真的没了……”
陆露想说,人早就没了,留着那些死物也只是徒增悲伤而已,倒不如现在来的轻松。
可这话她不敢说,有些事,还是让欢欢自己去体会放下比较好。
有时候,外人越是劝她放下,她就越要惦记着。
“来,咱俩今天喝他个一醉方休!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,去他娘的工作!”
陆露端起酒杯在陈欢的杯子上撞了撞,仰头灌了下去。
陈欢没吭声,就着杯里的酒小口小口的喝着,目光空洞。
买来的啤酒喝光了,两瓶红酒也见了底,饶是酒量不错的陆露也醉了,看着杯子都是重影。
“欢欢,我打算换工作了,那种地方不是久待之地,你说我现在去考试学习还能不能……”
咚!陈欢倒在桌子上,睡着了。
陆露打了个酒嗝,指着她傻笑起来,“哈哈,醉了……”
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响起,一遍又一遍,像是催命似的。
陈欢睡眠浅,因为醉酒头痛欲裂,却又倦着身子不愿意去接。
忽然铃声断了,陆露不耐烦的声音在身边响起,“谁呀?怎么没完没了的……秦泰?那小子又惹事了?”
陈欢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秦泰出事了?
一把抢过手机,电话那头的人正在解释,“秦泰现在已经被拘留调查了……”